与时俱进的安塞腰鼓:安塞腰鼓内在、外在形式的变化历程

任何事物都不是一成不变的,安塞腰鼓也一样。

从20世纪40年代开始,安塞腰鼓步入了一个飞速发展的时代。从外在形式上看,服装方面一改过去盔缨马刷,羽巾战裙,披风马靴等古代武士装扮为形式多样,不拘一格,但更利于动作的流畅与潇洒的各种绸缎制的服装和头饰及鞋;腰鼓也从截柳木挖空中间两面蒙羊、牛皮,鼓面大多不着色变为统一购买专业乐器厂生产的外形一致、音质也更清脆、更响亮,鼓面统一着红色且有些写上“安塞腰鼓”黄色字样或带上统一红布鼓套,使腰鼓本身的重量减轻,利于鼓手动作的发挥并且整齐统一,使人看上去更有美感,声响更具穿透力与震撼力,妇女走进秧歌和腰鼓队伍,又使腰鼓的形式更活泼,更富有情趣,也更受本地民众欢迎……

其实,要搞明白新旧安塞腰鼓的不同与相同,应当从建国前,建国后和近十多年来的管理和组织形式入手,这样才能系统地、有条理地看出其内在的不同与联系。

新中国成立前,安塞和全国其他处一样,人口少,安塞腰鼓的活动形式以“会”为单位,会长是组织者兼负责人,参加活动的人员是会长在“会”内组织,所需道具、服装等物资费用由“会”内民众自行统筹,腰鼓队员均由本会青壮年组成,比较固定,并且每人承担的角色也基本不变,可以说人员比较短缺。所以腰鼓队在本会沿门子过程中如遇到合适人选,则由会长告诉其家长,家长高兴地打发自己已长大的孩子当年先跟着秧歌腰鼓队拿轻背重,同时留意学习。正月以后,自己在劳动之余再和同村的老鼓手讨教技艺,到腊月里训练时认真学习上十余天,第二年正月里就出马上阵,日后就边打边学,一两年或三五年后就成了好鼓手了。那时闹秧歌、打腰鼓不讲究动作的整齐与统一,而是讲求“花哨”,在统一的鼓点下,看谁打的花哨、威猛,谁就是好鼓手,谁也就会赢得大家的鼓掌与长久的赞誉,也能赢得同龄异性的青睐;所以当时的秧歌没有导演,会长一通知那天闹秧歌,到那天了,鼓手把鼓子一背就上阵;打大鼓的不时变换鼓点,七锤子、凤凰三点头、流水等等,鼓手听着大鼓鼓点自己调整自己的动作。这一时期,安塞闹秧歌时的队伍不大,一般队伍就30来人,大的秧歌队也超不过50人,有些可能仅仅20多人。新中国成立后,秧歌腰鼓成了安塞农村民众文化娱乐的主要形式。20世纪70年代后期之前,腰鼓队由生产队、大队等基层组织统一组织领导,所需物资和经费也由集体解决,并且还解决了活动期间的误工补助或补贴,队员也由大队统一从青年农民、返乡青年学生和本生产队、大队学校的学生中选抽,由本村老腰鼓、秧歌艺人传艺。此时的秧歌、腰鼓活动的迷信色彩淡了,人们只是把它作为春节期间闹红火,活跃和丰富农村文化生活的一种活动。当时还比较贫穷、闭塞、落后的安塞农村,爱腰鼓、学腰鼓、打腰鼓成了一种时尚,爱红火的小孩子也在秧歌场上边看边学,学着学着,人长大了,闹秧歌打腰鼓的技艺也就会了。这一时期,安塞的人口猛增,所以秧歌队和腰鼓队的规模也比解放前大了,一般的队伍在50人以上,有些可能会达到100人至200人。

20世纪70年代之后,安塞腰鼓逐渐进入了一个突飞猛进的时期。首先,当时的人民公社开始了秧歌的调、汇演活动,公社统一组织各大队秧歌队进行带有比赛性质的艺术交流。在这一过程中,各大队的秧歌队伍得到了壮大,技艺得到了提高,一些以前还以一个村或小队规模存在的秧歌队在此期间退出历史舞台,汇集到大队秧歌队中。当时爱荣誉,看重精神奖励并且集体观念很强的安塞人,使千百年来自娱自乐的秧歌和安塞腰鼓走向竞争,也使安塞秧歌、腰鼓步入了一个快速发展变化的时代。

为了调演争得好名次,给整个大队的千余人争光,各大队把排练秧歌当做冬季农闲时的重中之重,精心组织,认真排练。老艺人在担任技术指导和教练的同时,亲自披挂上阵,有些大队甚至跨出本大队,想办法从外公社、外大队请有名的老腰鼓手、老伞头给自己大队当教练或支招。新中国成立前上不起学没文化的安塞人的后代,此时已变成了文化人,这些青年人边学习古老的秧歌腰鼓技艺,边进行秧歌和腰鼓动作的创新与改编,这一古老的民间艺术向多样化发展,向时代靠拢。这一时期形成了一股腰鼓热,这本来是好事,但是普及率提高的同时,也造成了腰鼓动作难度上的降低。因为人多,一些高难度动作不能让所有的人掌握,而在调演、比赛等活动中,秧歌、腰鼓艺术最讲究团体的协作与动作的统一、整齐,所以,不得不降低打腰鼓的难度和选鼓手的门坎。组织者只重视一般性和普遍性动作的传授和排练,一些难度大、要求高的,带有绝招性质的诸如“鹞子翻身”、“二起脚”、“无底洞”、“三脚不落地”等动作从此少有人学,以至失传。这时的大鼓鼓点为动作编配,这样,鼓手的动作也就得按照事先编排好的来表演,什么动作接什么动作,都是编排好的,不能由着鼓手的兴趣或情绪变动。

这一时期还有另外一个大的变化就是服装的色调、款式和花样。为了在调演汇演中自己的队伍一枝独秀,服装上也脱开了20世纪40年代中期起多年未变动的“白羊肚子手巾红腰带”模式。

随着调演范围由公社逐步向县、地区的扩大,腰鼓的组织形式也有了改变。公社秧歌队又从各大队秧歌队选抽队员,县秧歌队又在“毛泽东思想宣传”队基础上,从各公社抽调或以某个特点鲜明,演出质量高的公社队为基础,现加入“毛泽东思想宣传队”的专业演员来代表县上参加全地区的调演。

在这一大融合、大交流的过程中,以乡镇(公社)为单位的各路秧歌和腰鼓队,在互相学习的同时,也显现出了各自的特点。爱热闹的安塞人依据各自的特点,先编出了“北川的胳膊,南川的腿,中川(或杏子川)上来些晃脑鬼”(南川指西河口、砖尧湾、高桥、楼坪南四社(乡);北川指镰刀湾、化子坪、谭家营等北边五乡镇;中川指沿河湾、招安、王尧。顺口溜后来又演化为:“谭家营的胳膊西河口的腿,沿河湾上来些晃脑鬼,真武洞的鼓手赛土匪”。这顺口溜道出了谭家营的腰鼓手胳膊上手上的功夫好、动作多、变化快,西河口的腰鼓手腿上技艺精,沿河湾腰鼓队面部表情好,而且头摇晃的特别精到,真武洞因为是县城所在地,鼓手们说话做事霸道一些,不仅踢场子时动作既泼又辣,蛮劲十足,且外出爱与别处的腰鼓手打架闹事。

调演过程中,安塞腰鼓首次从秧歌中脱出,省去伞头及唱秧歌等传统,直接进行舞台或广场表演。

这之前,陕北地区人称腰鼓都为“腰鼓”或“花鼓”,陕北地区之外的人称陕北地区的腰鼓为“陕北腰鼓”。

随着安塞人表演的腰鼓先后在陕西省业余文艺调演和延安市春节秧歌调演及全国少儿歌舞电视调演赛上获得几次一、二等奖后,陕北之外的人们对腰鼓的称呼无变化,但陕北,特别是延安地区的人们说腰鼓时,往往会说:“腰鼓还是安塞人打得好,看腰鼓要看安塞的腰鼓”。

从1984年5月参加了后获国际大奖的电影《黄土地》的拍摄,到1986年2月800余人参加了中国和日本合拍的大型电视系列片《黄河》,并在全国多次播出后,省内有人开始用“安塞腰鼓”这个词了。

1986年12月7日,以安塞后生为主体,代表陕西省参加“全国首届民间音乐舞蹈电视大奖赛”的名为《安塞腰鼓》的腰鼓表演在全国播出,并以绝对优势获得大奖后,“安塞腰鼓”这一名称成了陕北所有腰鼓的代名词,“安塞腰鼓”这一名称也在全国叫响。由文化部和中央电视台联合举办的这次大赛,对安塞腰鼓及安塞人而言,是一次划时代的活动,再加上1988年9月“首届全国农民运动会”开幕式和1990年9月“第十一届亚运会”开幕式上的两次精彩的表演及随后中央电视台的多次播出,使“安塞腰鼓”成了全国家喻户晓的一个民间艺术,一个名词,也成了一个品牌。

安塞腰鼓这一民间艺术成为一个品牌的同时,安塞的另外两支民间艺术奇葩——剪纸、农民画已早于腰鼓名扬全国了。这一切促使安塞将民间艺术事业的进一步发展摆到了议事日程。县政府投入大量的人力物力建成县、乡、村三级文化网络,全县各乡镇都建起了中心文化站,建起了190余个村文化室……在腰鼓管理上,县上成立了“安塞腰鼓艺术协会”,各乡镇也相继成立了分会,各行政村也都有了相应的组织和领导机构。县协会有章程、有职责,具体负责施行组织领导、技术培训、对外演出和传播腰鼓技艺等职责,乡镇分会和各村文化室也有自己的职责。县上多次对全县腰鼓手进行模排调查,对腰鼓手和各类民间艺术人才分别造册登记,做到人清、底清、艺清,使腰鼓表演队伍能用得上、拉得出。

有人说安塞人“上到九十九,下至刚会走,人人都会打腰鼓”,2003年5月再次拉网式普查、登记造册后,人们明白了一个事实,“虽不像别人说的那么悬乎,但一个17万人的县,仅会打腰鼓的人就有近4万人,其中骨干鼓手6640人。”由此可见,说安塞腰鼓在安塞普及到了家不算过分吧。2004年春节期间,安塞境内总计有100余班秧歌队,它们用隆隆鼓声,把安塞的城乡闹腾的异常红火热闹。

现在,不仅各行政村新老鼓手之间的培训传统延续了下来,而且从20世纪90年代起,县中学、县职业中学都开设了腰鼓课,各乡镇中学或中心学校及县小学都经常组织腰鼓学习和活动,就连县上唯一的一所幼儿园,也有自己的秧歌队和腰鼓队。还有刘占明、陈丕亮、梁光辉等一些多次外出表演的优秀腰鼓手,经常给全国各地的学校、部队、企业当教练训练腰鼓手的同时,转变成了民间腰鼓经纪人,承揽一些大城市公园、企业的庆典活动中安塞腰鼓商业性演出合同,到时间带上40至80甚至200余名腰鼓手走州过县地去表演,他们把安塞腰鼓这一民间艺术发扬光大的同时,也赚到了自己满意的那份钱,还体味到了异地风情,游玩了他乡的名胜古迹……

从外在形式上看,腰鼓不仅从秧歌中剥离,成了和秧歌并列的一种民间艺术,并且它的表演时间也不仅仅是过年后的正月里了,而是什么时候需要什么时候就可以表演,哪里掏钱邀请就去哪里。但在安塞改变不了的是,正月里还是安塞腰鼓最多和最受人们欢迎的季节,因为正月里的秧歌是闹给安塞人自己的,正月里的腰鼓是打给哪些已放下鼓儿的老腰鼓手和还没背起鼓儿的未来腰鼓手的,是打给父母兄弟姐妹们看的,是打给鼓手喜欢上了的那个俊女子看的,是献给养育了安塞腰鼓这一民间艺术奇葩的安塞这片热土和其上的父老乡亲的,所以没有那个腰鼓手敢偷懒会偷懒的,所以也可以说正月里的安塞腰鼓还是最热烈最好看的,黄土地上的安塞腰鼓才是最正宗,最迷人的安塞腰鼓,别处没有这么厚的黄土可供鼓手踏踢,也没有那气吞山河的气势给鼓手和腰鼓舞壮威……

要看一场真正正宗的,让你永世难忘的安塞腰鼓,最好是正月里来安塞。如今的安塞腰鼓,少了旧时的迷信色彩,多了一些时代之音。人们打腰鼓闹秧歌的目的和意义也不仅仅是敬神拜庙或祭天驱邪,也不仅仅局限于自娱自乐。而是一种给安塞人带来无限荣光和自豪,代表圣地延安儿女,代表3700万三秦儿女,代表大西北、西部甚至于代表神圣而伟大的祖国,走出安塞,走出陕西,跨出国门,走向世界,促进各地、各国文化交流的一种民间艺术。

对安塞和安塞人而言,这一民间艺术给腰鼓手带来不菲的经济收入,使他们接受了大量新思想、新理念的同时,还促进了县域经济和社会各项事业的蓬勃发展……

从某种意义上讲,安塞腰鼓已经不是一个简单的民间艺术,而是一个品牌,一种象征,一项产业……

写陕北民间艺术,特别是“安塞腰鼓”的文章有许多,但我以为当首推刘成章先生的那篇脍炙人口的同名散文。在安塞农村生长、读书后从政,官至陕西省委常委、秘书长,省人大常委会副主任的著名书画家、文化学者白云腾先生的一文,有与刘成章先生文章异曲同工的韵味,故亦揖于此,让诸位读者在读我不甚守规矩的文字时,从我的父辈高人的美文中,更深刻的认识和感受安塞腰鼓。
我生长于安塞农村,小时候每年春节都要看秧歌、听唢呐,特别是要过过看安塞腰鼓的瘾。它仿佛是年轻人真正的春节大餐,如不挤到人群中感受那种刺激、震撼、兴奋和欢快,就像没有过年一样,心里那种企盼和渴望,总是悻悻不可消去。成年离乡在外后,每逢佳节虽然当地也都有不同形式的文娱活动,但看了后总是没有那种如醉如狂、酣畅淋漓的感觉,而年轻时看安塞腰鼓在脑海中留下的印象,却如同音像光盘深深地刻入了我的年轮。每到春节,遇到适合的环境和氛围,就会在回忆或梦境中重现那牵魂荡魄、动人心弦的场景,而且是益老益深、益老益重、益老益真。今年春节假日,蓦然从电视节目中看到安塞腰鼓的镜头,顿感热血沸腾、心潮澎湃,情不自禁地自语道:天兵天将,华夏之魂也!

黄土地上的安塞腰鼓表演是最壮观和激动人心的,但如今的安塞,这样的黄土地已经很难找了,这一块也是安塞县特意保留的

安塞腰鼓是一种鼓舞合一的群体广场表演艺术,历史悠久,技艺精湛,极有观赏性和震撼力。溯其源流传承,当地长者都说:“祖辈都打,无师自通。”年轻人则自矜道:“土生土长,却进过京、出过国,是真正的名扬四海,打遍天下。”文人骚客中有喻之为古代进军兵阵之活化石者,有喻之为东方“迪斯科”者。媒体报人则多为其“劲”所撼,连篇累牍,争相传播。一曰猛劲:出阵如霹雳怒震,狂飙翻滚,排山倒海,摧枯拉朽,气势汹汹,不可挡也。二曰狂劲:踢打扭转,恣肆放轶,无物无我,必至淋漓尽致而后快。三曰野劲:对打如烈马脱缰,江河溃堤,尽情宣泄,即兴挥洒,随心所欲而法乎自然。四曰能劲:行进表演步履矫健,舞姿潇洒,摇头舒臂,洋洋然如有所得。五曰巧劲:观其整体则劲而不僵,悍而不蛮,放而不散,活而不乱,大至列队布阵,小至举手投足,无不妙趣横生,浑然天成。

此诚中肯之言。然则由形及神,窥其内涵,人们当更为其“气”所服。一是豪迈之气。如雄师得胜,踌躇而归,气宇轩昂,浩浩荡荡,威风加于四野。二是英武之气。如劲夫相抗,英姿飒爽,威武雄壮,斩钉截铁,爽健利落,有断水遏云之锐。三是阳刚之气。如君子揖让,顶天立地,落落大方,寓静于劲,凛然一股正气而不可犯也。四是灵俏之气。如洛神乘雾,飞天舞袖,飘然而起,戛然而止,空灵俊俏之风韵脱然见于有形之外。

其“劲”其“气”是人性、天道与族群力量之融汇、激荡和迸发,生动地展现了黄土地人民顽强拼搏,奋斗不息的无畏精神和勃勃生机,可谓至真至善至美,观之辄使人精神、灵魂和内心世界受到强烈的激荡、洗礼和升华。难怪有人说,安塞腰鼓是舞者尽显精气神,观者辄得乐康寿。

半个多世纪来,安塞腰鼓曾在国内和国际舞台屡获金奖,深受观众喜爱,故誉之为“天下一鼓”,并非溢美之词。

乙酉年正月观看安塞腰鼓录像片断的遣兴之作!(来源:《陕北的魂魄》郭志东编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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